
我和李瑶同时落水时,我男朋友毫不犹豫游向了李瑶。
他抱着湿透的她上岸时,我还在水里扑腾。岸上有人笑:“安乔,演得差不多得了。”
许泽回头冷冷瞥我一眼:“人命关天的事,你再任性也该有点分寸。”
水没过我头顶的瞬间,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上那句“疑似心动过缓,建议复查”。当时许泽正忙着给李瑶挑生日礼物,我把报告塞进抽屉,再也没打开过。
现在,胸腔里的钝痛真实得可怕。
失去意识前,我最后看见的是许泽抱着李瑶离开的背影。他把她裹进自己的西装外套里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。
而我像块破抹布,被救生员捞上来时,手腕在池沿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许泽没来看过我一次。
倒是在走廊见过他三次——每次都是陪着李瑶。第一次她崴了脚,他扶着她慢慢走;第二次她嫌病房闷,他推着轮椅带她去花园;第三次我出院那天,他们站在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旁说话。李瑶穿着我买给许泽当生日礼物的那件羊绒开衫,袖子长出一截,她挽起来时,手腕上戴着和我同款的手链。
小临帮我办出院手续时气得手抖:“那女的是谁啊?许泽妹妹?”
我摇头,看着窗外他们并肩而立的影子。阳光很好,李瑶仰头对许泽笑,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。
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。我们刚在一起时,我总抱怨自己刘海难打理,许泽就会这样轻轻帮我别到耳后,然后吻我的额头说:“这样好看。”
现在他做着同样的动作,对象却换了人。
“回家吧。”小临拎着我的行李,“你这半个月瘦了五斤,得好好补补。”
她不知道,我说的“家”早就不是我的家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屋里传来炒菜声和女人的哼唱。推开门,李瑶系着我的碎花围裙在厨房忙活,料理台上摆着三菜一汤。迪迪——我养了四年的长毛三花猫,正蹭着她的脚踝打转。
“回来啦?”李瑶关掉油烟机,笑容无懈可击,“许泽说今晚阿志他们要来吃饭,我提前过来准备。你吃了吗?要不要一起?”
玄关的鞋柜里,她的高跟鞋并排放在我的拖鞋旁边。沙发上搭着她常穿的那件针织开衫,电视柜上摆着她和许泽在游乐园的合照——照片里许泽搂着她的肩,两人对着镜头比耶,背景的摩天轮是我说过三次想坐、他总说“下次”的那个。
许泽提着购物袋进门时,画面定格成一家三口的温馨场景——如果忽略我这个站在门口的多余者的话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目光扫过我手腕上还没拆线的伤口,眉头皱起,“又折腾什么?苦肉计?”
我想解释那是救生员拉我时被池边瓷砖划的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解释了又怎样?他大概会说“游泳池哪来的瓷砖”,或者“别人怎么没事就你娇气”。
“迪迪我送人了。”我说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什么?”许泽放下袋子,声音沉下去,“安乔,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猫我送人了。”我重复,“新主人下午来接走的。”
李瑶惊呼一声:“你怎么能这样!迪迪那么胆小,到陌生环境会应激的!”她蹲下身做出找猫的动作,“许泽,快想想办法,说不定还没走远……”
“安乔。”许泽走到我面前,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我本能地后退半步,“你闹脾气可以,别拿生命开玩笑。迪迪跟了你四年,你说送就送?”
“我的猫,我不能决定?”我抬头看他,“还是说,它现在已经是你们的猫了?”
这句话刺中了他。许泽脸色变了变,语气软下来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但你至少该跟我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我笑了,“商量怎么把猫留给李瑶?商量我怎么搬出去比较体面?许泽,这房子租约下个月到期,房东上周问我续不续租——你猜我怎么回答的?”
他愣住了。显然他根本不记得这回事。
李瑶适时插话,声音带着哭腔:“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常来,安乔姐也不会误会。许泽,我去把猫找回来吧,我知道那家宠物店,现在去应该还来得及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她,“猫已经在新家安顿好了。对方是很有经验的养猫人,比我会照顾。”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盛禾确实很细心,下午我看着他给迪迪布置猫窝、准备食水,动作熟练温柔。但“比我会照顾”是瞎说的——迪迪跟我四年,从巴掌大养到现在十斤重,疫苗绝育一次没落,生病时我整夜抱着它输液。许泽过敏最严重的那段时间,我每天吸尘三遍,给猫梳毛都去阳台。
这些他大概都忘了。或者记得,但觉得理所当然。
许泽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扔下一句“随你便”,转身进了厨房。李瑶跟进去,我听见她小声说:“你别生气,安乔姐可能心情不好……”
我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。属于我的东西不多,大部分衣服化妆品早就被李瑶“借用”得差不多了。梳妆台上那瓶剩一半的香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她喜欢的柑橘调。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推到角落,中间挂着一排她的连衣裙。
收拾到一半,许泽推门进来。
“真要搬?”他靠在门框上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然呢?”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,“等你开口赶人?”
“我从来没说要赶你走。”他走进来,随手关上门,“安乔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谈李瑶只是你妹妹?谈你们青梅竹马二十年的感情我比不上?还是谈那天在泳池——你选择救她是因为她水性差,而我会游泳?”
我一口气说完,胸腔因为激动隐隐作痛。医生说过我情绪不能大起大落,但面对许泽,冷静是奢侈。
许泽沉默了。这种沉默比辩解更伤人。
“你看,”我拉上行李箱拉链,“其实你心里清楚,只是不想承认。”
“那天情况紧急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瑶瑶她当时抽筋了,一直往下沉。而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之前说过你游泳拿过奖。”
是啊。大学时我拿过校运会女子游泳亚军,奖牌现在还在老家抽屉里。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这五年我陪他熬夜加班,饮食不规律,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一年比一年多。上次下水还是两年前,在海边浅水区扑腾了十分钟就气喘吁吁。
这些他都不知道。或者知道,但没放在心上。
“许泽。”我拉起行李箱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他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分手。”我重复,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就因为瑶瑶?”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“安乔,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?她是我世交家的女儿,父母出国前托我照顾,我难道能看着她出事?”
“你能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只是选择了她。”
拉开门,李瑶站在门外,眼眶通红:“安乔姐,你别走……是我不好,我搬出去,你们别因为我吵架……”
戏很足。可惜观众只剩我一个。
许泽果然拉住我行李箱:“别闹了。这么晚你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。”我抽回手,“反正不是这里。”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我看见许泽站在原地没动,李瑶挽住他的胳膊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很登对。如果我不知道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是我缝的,他胃药放在床头柜左边抽屉,他喝咖啡要加一勺半糖——我几乎要以为他们才是相爱多年的恋人。
小临接到电话赶来时,我在便利店门口喝第三罐啤酒。
“疯了?你伤口还没好!”她抢过易拉罐,看到我手腕渗血的纱布,倒吸一口凉气,“许泽那个王八蛋呢?”
“在家陪李瑶吧。”我靠着玻璃窗,“小临,我是不是很失败?”
“你失败个屁!”她气得飙脏话,“是那对狗男女不要脸!走,去我家,明天我陪你拿剩下的东西——”
“没有了。”我摇头,“重要的都带出来了。”
其实还有。玄关那盆多肉是我从种子开始养的,书房那套茶具是我爸送的,冰箱上贴着我们第一次旅行的拍立得。但都不重要了。就像许泽曾经很重要,现在也不重要了。
我在小临家住了两周。许泽打过三次电话,我都没接。第四次他发短信:“猫的事我不计较了,回来吧。”
你看,他甚至不觉得我需要道歉。在他眼里,这一切只是我在闹脾气,而他大方地给出了台阶。
我把短信删了,拉黑了他的号码。
周末去给迪迪送猫零食时,盛禾正在院子里给流浪猫搭窝。看见我,他眼睛一亮:“来得正好,帮我扶一下木板。”
那是个很漂亮的猫屋,防水顶,软垫子,门口还挂着小铃铛。五六只流浪猫围着他转,有只橘白大胆地跳上他膝盖。
“你经常喂它们?”我问。
“嗯。可惜不能全收养。”他挠挠橘白下巴,“对了,迪迪适应得很好,昨晚还学会开抽屉偷小鱼干了。”
我跟着他进屋。迪迪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看见我,迟疑了几秒才慢悠悠走过来,用脑袋蹭我的手。还好,它还认得我。
盛禾泡了茶,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。他问我手腕的伤,我说不小心划的。他点点头没多问,转而说起他救助的流浪猫里有哪些趣事。阳光暖洋洋的,我第一次觉得,不说话也很舒服。
离开时又迷路了。这次盛禾直接送我到大路。
“下次来提前说,我去接你。”他笑着说,“这片巷子确实绕,我刚搬来时也总迷路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我问。
“便宜。”他坦率地说,“而且安静,猫猫狗狗的不会打扰邻居。”
等车时,他忽然说:“安乔,你比上次来的时候开心一点了。”
我一怔。
“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。”他补充,“但眼睛里没那么沉了。”
车来了。我上车前回头,他还站在原地挥手。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,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。
那一刻我突然想:也许离开许泽,并不是世界末日。
但许泽显然不这么想。
两周后他堵在我公司楼下,眼下乌青,衬衫皱巴巴的,看起来几天没睡好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拉住我胳膊,“就十分钟。”
同事好奇的目光扫过来,我甩开他: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李瑶搬走了。”他跟着我进咖啡厅,“我把她送回她父母那边了。安乔,回来吧。”
我点了杯美式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那天在泳池我应该先确认你的情况。但我当时太急了,瑶瑶她一直喊救命……”
“她也喊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喊了七声‘许泽’,三声‘救命’。你一次都没回头。”
许泽脸色白了。
“不是的……”他试图辩解,“水声太大,我没听见……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只是选择了听不见。”
咖啡端上来,我抿了一口。真苦,但提神。
“许泽,我们在一起五年。你知道我最怕水吗?六岁那年我掉进池塘,差点淹死,从此对深水有阴影。大学学游泳是因为你说想去海边度假,我偷偷练了一个暑假,呛了无数次水才勉强学会。”
他怔怔地看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“但你不知道,对吧?”我笑了,“你只知道我拿过奖,觉得我肯定没问题。就像你不知道我心动过缓,不能情绪激动;不知道我对芒果过敏,你上次买给李瑶的芒果蛋糕,我一口没碰;不知道我奶奶去世那天,我一个人在殡仪馆待到半夜,而你陪李瑶过生日到十二点。”
我一桩桩数,他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他喃喃,“我问过你奶奶的病,你说稳定了……芒果蛋糕我不知道……那天瑶瑶她失恋了,哭得很厉害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我放下杯子,“许泽,爱不是这样的。爱是即便在人群里,也能第一时间看见对方;是哪怕她很强,也会担心她受伤;是知道她所有弱点,却从不觉得是负担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这五年,我一直在等你看见我。”我站起来,“但现在我不想等了。”
走出咖啡厅时,阳光刺得眼睛发疼。我抬手挡了挡,忽然想起盛禾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眼睛里没那么沉了。”
也许是真的。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石头,正在一块块搬开。
又过了一个月,房东联系我清理剩余物品。许泽在电话里说:“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,随时来拿。”
我去的时候他不在。客厅空荡荡的,李瑶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,连那盆多肉都不见了。我的东西整齐地装在纸箱里,放在玄关。
茶具碎了。拍立得照片被撕成两半,扔在垃圾桶最上面。许泽还是那个许泽——道歉时会低头,但被拒绝后,总要毁掉些什么来维持骄傲。
我抱起纸箱准备离开时,迪迪的猫爬架后面掉出个丝绒盒子。打开,是条项链,吊坠是我名字的缩写。标签还没拆,购买日期是我们落水前三天。
所以那天他急匆匆出门,说是见客户,其实是去买礼物?所以李瑶拉我下水时,他正怀揣着惊喜准备回家?
多讽刺。
我把项链放回原处。有些心意来得太迟,就失去了意义。
下楼时在电梯里遇见邻居阿姨。她打量我几眼,忽然说:“搬走好啊。小姑娘,你男朋友那个妹妹,啧啧,天天穿你睡衣在楼道晃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女主人呢。”
我笑笑:“现在她可以是了。”
阿姨摇头:“早搬走早好。对了,上周有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来找你,我说你搬走了,他留了张纸条。”
她从兜里摸出张便签纸。上面一行字:“猫屋搭好了,流浪猫们很给面子。盛禾。”
后面附了电话。
我捏着纸条,电梯门打开时,外面阳光正好。
手机震动,许泽的短信:“项链看到了吗?本来想给你生日惊喜。安乔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我删了短信,把纸条小心收进钱包。然后拨通那个号码。
“喂?”清朗的男声传来,背景有猫叫声。
“是我,安乔。”我说,“猫屋……需要帮忙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,随即传来笑意:“需要。特别是给屋子上色,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。”
“那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抬头看了看天。秋高气爽,云朵蓬松得像棉花糖。
原来放下一个人,没有想象中难。原来伤口愈合时,痒比痛多。原来这世上总有人,会在你迷路时等在巷口,说“我带你走”。
而你要做的炒股配资门户配资,只是勇敢地,向前迈出那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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